失去迷路权 The Lost Right to Be Lost

失去迷路权Founder Letter

以前你记路，是记一家早餐店、一棵树、一个转角。

现在你记路，是听导航播报。

导航把注意力收束到一条路线上。你还会经过早餐店、树和转角，只是屏幕很少要求你记住它们。

这条路你走过一百次。你看到的是一条蓝线、一个预计到达时间、一个不断递减的米数。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三轮，你也许没有注意；那棵树不见了，你也许只是继续直行。

Kevin Lynch 写的是人如何把城市组织成一张可记住的图：路、边缘、区域、节点、地标。导航把注意力集中到路径上，其他元素没有消失，只是越来越少被我们拿来认路。

Debord 的 dérive 不是为了浪漫化迷路。它更像一种练习：暂时放下目的地，让街道、气味、人群和偶然事件重新决定你的方向。

问题是：当我们不再迷路，会不会也失去某种与城市相遇的能力？

导航改变的，可能不只是路线选择，也包括我们练习空间记忆的方式。

有些变化已经落到了街道上：洛杉矶的住宅街、Fort Lee 的车道、威尼斯的巷道、日本城下町的迷路结构，分别展示了四种不同的冲突。

这期 Flowing 想问一个问题：如果“最快路线”可以被设计出来，“绕远一点”能不能也被设计出来？

如果“最快路线”可以被设计出来，“绕远一点”能不能也被设计出来？

凯文·林奇与城市意象Kevin Lynch and the Image of the City

1960 年，MIT 城市规划学者 Kevin Lynch 出版了《城市意象》。他研究了波士顿、泽西城、洛杉矶的市民如何描述自己的城市，发现人靠五种元素记住一座城市：

路径（paths）——你走的街道、铁路、河流。
边缘（edges）——城市的断裂线：围墙、海岸、铁轨。
区域（districts）——有共同特征的地段：唐人街、金融区。
节点（nodes）——交汇点：广场、车站、十字路口。
地标（landmarks）——参照物：塔、山、一栋特别的楼。

导航把五种线索压到一条蓝线上：路还在，河岸、区域、路口、地标也还在，只是屏幕很少要求你记住它们。

你还在经过那些区域、边缘和节点。区别是，屏幕通常只把它们处理成背景，把“下一步怎么走”放在最前面。

一座城市仍然可读，只是我们越来越习惯让屏幕替我们读。

居伊·德波与漂移Guy Debord and the Dérive

1958 年，居伊·德波发表《漂移理论》。Debord 的 dérive 不是为了浪漫化迷路。它更像一种练习：暂时放下目的地，让街道、气味、人群和偶然事件重新决定你的方向。

Dérive: a mode of experimental behavior linked to the conditions of urban society: a technique of rapid passage through varied ambiances.

— Guy Debord, Theory of the Dérive (1958)

德波和情境主义国际画过巴黎的心理地理地图——《裸城》。Debord 的地图不负责带你抵达。它记录的是城市如何诱惑、阻挡、改变一个人的步伐。

当导航总把最短时间放在最前面，街道里的迟疑、绕行和偶然就会变少。你仍然在城市里走，只是越来越少把方向交还给街道。

我们不必因此放弃导航。它只是提醒我们，路线也可以留一点空间给慢、绕远和不确定。

GPS 与海马体GPS and Spatial Memory

你的大脑里有一张地图。它由"位置细胞"和"网格细胞"构成——2014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发现这些细胞的 O'Keefe 和 Moser 夫妇。

Veronique Bohbot 的研究区分了两种导航者："空间策略"导航者用海马体建构认知地图；"响应策略"导航者用尾状核——像跟随导航指令一样机械响应。

当你越来越少自己找路，也就越来越少练习把地标、方位和环境关系连在一起。

Bohbot 和 Dahmani 的研究指向一个更安静的变化：依赖 GPS 的人，在自己找路时表现出更弱的空间记忆。问题不只是“会不会走错”，而是我们还用不用那套认路的能力。

导航改变的，可能不只是路线选择，也包括我们练习空间记忆的方式。

算法落到街道上When Routing Meets Streets

有些变化已经落到了街道上。不只是人在适应导航，城市也在被导航的逻辑反向改造。

洛杉矶的住宅街、Fort Lee 的车道、威尼斯的巷道、日本城下町的迷路结构，分别展示了四种不同的冲突。

绕远一点能不能也被设计出来Can Detours Be Designed Too?

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回到没有导航的时代。问题是：如果“最快路线”可以被设计出来，“绕远一点”能不能也被设计出来？

Serendipitor 和 Dérive app 的价值，不在于让所有人放弃导航，而在于提醒我们：路线推荐也可以容纳慢、绕远、偶然和不确定。

如果导航总能给出最快路线，它也可以把一条慢一点的路留给你：多走两个街区，穿过一条小巷，或者在一个不熟的路口停一下。

那棵春天开白花的树、转角那家面馆、绕远后才看到的河岸，都可以重新进入路线设计。

如果“最快路线”可以被设计出来，“绕远一点”能不能也被设计出来？